是枝裕和:《我的意外爸爸》(201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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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20-07-15

是枝裕和:《我的意外爸爸》(2013)

野野宫良多:「很多工作非我不可。」(得意貌)

斋木雄大:「父亲就是无可取代的工作。」(坚定貌)

—《我的意外爸爸》

关于片名

  是枝裕和导演2013年新作《我的意外爸爸》(そして父になる/Like Father, Like Son)荣获坎城影展评审团奬。导演说,会拍这部片是因为自己有一个六岁的女儿。


  日文片名「そして父になる」意思是说:「我会成为父亲。」血缘关係虽然是与生俱来,但没有人天生就会当父亲,亲职角色是要经过学习,才能「成为」(becoming),「成为」是一种永远的进行式,没有完成式。亲职的学习,有很大一部分也和自己从小成长与上一代相处经验紧密相连,上一代又受到上上一代的影响,这是一种延续,一种传承,但其中又有差异,以及对于差异的包容。「我会成为父亲」的「我会」,是一种决心,也是正面回应无可避免的责任。

  《我的意外爸爸》故事很简单,两个小家庭,在彼此儿子六岁準备上小学前,被医院通知当年互相抱错婴儿,两家见面接触后,背景与教养观念大不相同,引发许多状况。说故事简单其实是褒不是贬,愈简单的故事主轴,考验的就是导演处理各方面细节以及掌握戏剧节奏的功力。

是枝裕和:《我的意外爸爸》(2013) 

关于小孩


  是枝裕和很会拍小孩。会拍,不是说把小孩拍成小戏精或是小戏匠,而是呈现小孩最自然的表现。除了个人性格或是美学,也许和他拍纪录片起家的经验有关。1991年他拍的纪录片《另一种教育》,纪录对象是小孩,他用了三年时间和他们相处、彼此熟悉,用摄影机纪录他们日常生活的各种细琐片段。导演日后剧情片拍小孩的方式,比较像是纪录片和小孩相处的方式。此外,他对于小朋友演员的选角有很强的直觉与敏锐度,每部片都能找到对的小孩,赋予剧本中的角色血肉和灵魂。像是《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》的柳乐优弥、《横山家之味》的林凌雅、《奇迹》的前田航基与前田旺志郎、《我的意外爸爸》的黄升炫和二宫庆多(也是饰演当红日剧《半泽直树》主角的小孩),且其中多半是素人演员;2004年,柳乐优弥还打败众国际巨星,拿下坎城影展影帝,成为最年轻的影帝。导演片中的小孩,很像是我们身边日常生活中的小孩,不会有距离感,也让观者很容易进到角色的情绪里。但虽是素人却能撑起剧本设定的角色精神。是枝裕和开创出以小孩作为主角,用小孩之眼看世界的影像风格。



关于大人

  《我》片除了小孩抢眼,两对父母的表现也很精彩。这四人本来每个人都有一个鲜明的演艺形象,但导演在片中让他们跳脱每个人过去的萤幕形象与表演方式。野野宫良多由福山雅治饰演,他是知名明星、演歌双栖,2010年NHK大河剧《龙马传》也把他声势推向顶峰,但《我》片的这角色是全片的叙事主角,事业得意,但与原生家庭父母相处有隔阂,对于自身家庭与小孩教养态度非常理性,一丝不苟,但又有点自私、缺乏同理心。这样的父亲角色,有别于过往福山雅治的萤幕表现。野野宫绿,这角色就是很传统的日本妻子形象,百依百顺,对家庭无私付出,没有自己,由尾野真千子饰演,与小孩分离、情绪崩溃、精神压力等戏中,表现非常自然内敛,充分表现对于整个事件中有别于丈夫的母性观点。与受到坎城影展肯定的和濑直美导演合作,尾野真千子也成为国际影展注目的女星。

  斋木雄大,由全方位的鬼才Lily Franky(中川雅也)饰演,他跨足文学,音乐、美术、设计、表演领域,2006年他的第一部小说《东京铁塔:老妈和我有时还有老爸》就成为畅销书,还拍成电影,剧中主角树木希林也饰演《我》片的外婆。《我》片的斋木是个有点鬆散的爸爸,在小镇顾着一家小杂货行,很愿意花时间陪小孩玩,肢体接触。虽然不积极于工作,不争名逐利,但是开朗乐天。斋木妻子由加里,由真木阳子饰演。真木阳子过去有几部电视剧的演出,在NHK《龙马传》她正饰演龙马的妻子,和福山雅治演对手戏,另外就是平面写真集。在《我》片中她也跳脱过去这些形象,成功扮演由加里这角色。足见是枝裕和的慧眼以及导戏功力。

是枝裕和:《我的意外爸爸》(2013)


关于剧本

   

  《我》片的剧情在讲述两个家庭面临的现实问题:从医院的疏失(其实不是疏失)因而两家抱错小孩,养了六年后才得知讯息,发现真相后到底要不要交换?不过影片其实藉此简单的两难故事,在探讨导演一向多所着墨的血缘、记忆问题。导演早先的剧情长片作品,都会将对于社会公义问题的关怀,直接放在影片中,例如2001年的《这幺远,那幺近》,故事主要骨干来自沙林毒气事件。2004年的 《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》,取自1998年东京巢鸭儿童遗弃事件。这样的走向,近年创作则转向与自身家庭经验、亲人有关的题材,像是2008年 《横山家之味》就是献给过世的母亲之作,剧中的家常特色料理以及许多角色的个性、说话习惯,都是取材自导演母亲的真实经验。《我的意外爸爸》这部片的拍摄起源是因为自己现在有一个六岁的女儿,同时也追忆父亲与自己的相处互动时光。

  导演早期拍摄纪录片的镜头,多半是静静的陪伴,冷静地观察,也会加以批判。而后改编自文学作品(宫本辉)或是社会事件的剧情长片,则用更后退一点的角度,不这幺直接批判,而是细腻地呈现人物的个性与背景。近来几部片则是变的更温柔,用更开阔的视野去看人性。片中也会加进许多适切的幽默感,可能是一个动作或是一句对白,为影片节奏增添许多趣味。其实导演满有拍喜剧片的实力。

关于摄影

  是枝裕和的镜头语言,许多人会拿来和小津安二郎类比。不过导演自己是表示他喜欢小津,但是更爱成濑巳喜男。他也受到侯孝贤导演影响,就像这几位台日导演,是枝裕和的镜头大多是安静的,静静的注目,不是那幺频繁的动。不过他和不同摄影师合作,在摄影美学上也会有一些差异。例如《幻之光》的摄影师中堀正夫营造出一种诡异却深沈安静的美感,这片也在1995年威尼斯影展拿下最佳摄影奬、导演新人奬。而和导演合作过多部影片的山崎裕,则擅长用纪录片语言捕捉,时而特写时而远观,和导演的叙事风格相得益彰。《空气人形》则是和台湾的李屏宾合作,镜头唯美,色彩丰润。《我》片的摄影师泷本干也,本身也是平面摄影师,也是《空气人形》的电影剧照师,他拍空景和静物也很有感情,《我》片有许多的情绪转场,例如野野宫一家要去小镇和斋木一家接送小孩的途中,有许多的公路景和电塔,还有许多可能会很煽情的戏,摄影师都用空景来表现,比直接拍摄人物更有想像与情绪酝酿的空间。

关于音乐

  是枝裕和第一部剧情长片《幻之光》的电影配乐是陈明章,陈明章用吉他搭配胡琴,还有钢琴,做出了这部片的配乐,不像过去陈明章温暖明亮的音乐,有点冷、有点诡异却又动人,影像与声音结合完美。这片也获得「日本每日映画最佳电影音乐奖」,已举办五十届,首次由非日本人获奖。吉他似乎也是是枝裕和喜欢的乐器,《横山家之味》的配乐是由Gontiti製作,多以单音弹奏的吉他声音,简单却不单调,温暖隽永。《空气人形》配乐由World's End Girlfriend乐团操刀,融合吉他、电音、弦乐等风格,导演形容其为「如同心脏跳动的声音」,片中所出现的曲目〈水の线路〉,配上日本诗人吉野弘《生命》的轻柔词句,如同片中主题,抚慰空虚人心。《奇迹》的音乐是团团转乐团(Quruli)製作,团团转乐团主唱岸田繁本身也是铁道文化迷,亲民的旋律与歌词,搭配片中的新干线题材很合拍。《我》片中的配乐主要是选用很多钢琴,特别是巴哈(Bach),而且〈郭德堡变奏曲〉(The Goldberg Variations, BWV 988)前后还出现三次。导演说过,他的电影音乐会考虑画面,不能抢过画面,片子开拍前都会在家里的CD柜前,想说该挑选什幺音乐配这部电影。


  除了音乐,导演对于影片的音效细节也很重视,例如《横山家之味》油锅炸玉米饼或其他料理细节的声音、《我》片中吃寿喜烧锅中肉片受热滋滋声音、外婆家古老木门推拉的咿咿作响声音…导演除了善于经营画面,每次看他电影都会特别注意声音与音效。

是枝裕和:《我的意外爸爸》(2013)

关于血缘(以及改嫁)关于家

  导演多部作品中,对于血缘的问题多少都有着墨。像是《幻之光》中由美子带着三岁的勇一改嫁到海边的民雄家,民雄也有一个女儿。《横山家之味》中的淳史,是跟着母亲改嫁给横山良多,也非良多的亲生子。《我》片中也用一个很简单的难题,以及不同家庭背景和不同教育观点的冲突,来呈现血缘的问题。血缘问题的背后,也是在提问:家是什幺?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的就是一家人?还是要靠法律或医学的定义?同时这也是在思考,幸福是什幺?《我》片中,经过相互交换小孩的真实相处,片末,最后一幕所有人和乐融融的走进那间杂货行屋里,不正是很像一家人吗?分不出谁是谁的父母,谁是谁的小孩。关于提问,导演留下了许多开放的空白让观众自己思考。

关于记忆

  血缘问题,更深沈地追问,或是面向还是直指他向来关注的「记忆」问题。1996年导演的纪录片《当记忆消失时》,主角关根因为医疗疏失,而有「前向性失忆」,医院一直规避责任并拒绝任何赔偿,政府的社会福利机构也以无法认定为伤残人士为由,不发放福利金给他,他们一家生活陷入困窘。导演纪录两年,拍关根一家四口的生活。除了指出社福与医疗制度面的问题,导演更思考关心人的生命记忆,或是说人的存在深层哲思。这也间接影响了导演创作第二部剧情长片,1998年的《下一站,天国!》,透过幽默、温柔的方式,片中提问:如果你死去,在前往天国的路中,可以选择生命里的一个记忆永远相随,其余的记忆将被删去。那你会选择哪一个回忆?当过去的记忆被重新搬演,什幺能够再现?什幺又将永远失落?片中运用纪录片的手法,编织虚构与真实穿插的影像。让片中人用「选择」的方式,来重新诠释自己的生命,接受并肯定人生过往的种种,再次反思存在的意义。

  人与人的相处,拥有许多共同的记忆,这些记忆都是生命中不可取代的部分,甚至可能是支撑个人生命意义的重要所在。血缘是生来注定,无法抹灭的存在事实,但是人与人的相处,相处所共有的记忆,不同样也是无法取代,不可抹灭吗?孰优先又孰重要呢?《我》片中也用很真实的细节在辩证这样的问题。

关于走路(还有铁道)

  在电视剧中,走路镜头通常用意是在拖延时间;然而步行,却是导演作品中很重要的画面,也是意象。《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》有很多走路镜头,阿明为弟妹的生活奔走,走寻不知名的父亲、逃走的母亲,到片尾仍以走路作为最后一颗镜头。《横山家之味》的日文片名是《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》,有「即使如何,仍不停的走着」这样的意思(英文片名用《Still Walking》,现在进行式)。除了好几幕实际走路的戏(特别是去扫墓的路上),《横》片的走,当然也指涉着大哥因为救人灭顶,对失去可以传承医生职业的父亲、对于失去爱子的母亲、对于失去长兄因而家里所有期待与重担都落在身上的良多、对于被救起而倖存的人……所有活着的人来说,要如何继续「往前走」(生活)的问题。《奇迹》也有很多幕走路的镜头,特别是两边小朋友会合后,用快走(很多时候是跑步)去完成想要做的事情。《我》片中,野野宫兄弟沿着铁道步行回家见父亲,去和离开都是用走路的(别忘片中良多有高级的私家车),琉晴偷溜回家、最后良多和儿子深情告白的戏,也是用走路完成,两条原本看似平行的路最后交集成一条。

是枝裕和:《我的意外爸爸》(2013)



  再大的家庭难题,再大的困难,人生只能不停地往前走,不停地走。

图片资讯

《我的意外爸爸》海报及剧照 ― HIFF、The Matinee、高雄电影节提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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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意外爸爸》(そして父になる)― 是枝裕和,2013